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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,他的车尾灯刚拐出小区大门,像两粒猩红的药丸,融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。
薛文博从书房走出来,脸上挂着适可而止的笑:“妈来了,不必那么考究,直接进来就行。”
薛文博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,母亲连说“自己来自己来”,却把排骨夹到了碗边,一向没动。
饭后,母亲抢着洗碗。我陪她站在厨房,看她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,只挤了绿豆巨细的一点。
“够了够了,能起泡。”母亲用很少的水冲刷碗碟,洗过的水倒进周围一个不知道她从哪找出来的赤色塑料桶里。桶现已装了半桶。
薛文博在客厅看电视,新闻声隐约传来。母亲擦干手,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手缝的小布袋,翻开,里边是一小包茶叶。
“自家后山采的野茶,你爸……曾经爱喝这个。”她把茶叶放在橱柜台面上,“给你们尝尝。”
夜里,我给母亲铺床。客房的被子是上一年新买的羽绒被,疏松柔软。母亲用手按了按,说:“太宣乎了,压不住风。”
母亲仍是从咱们自己所带来的编织袋里,翻出一条洗得发硬的旧棉被,半数后铺在新被子下面。“这样就行。”她满足地拍了拍。
我关灯脱离时,看见母亲坐在床沿,正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:两双袜子,一件毛衣,一个铁皮饼干盒,还有一个小药瓶。
薛文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:“省是功德,但也得讲卫生。攒在那儿简单繁殖细菌。”
塑料桶里的水又多了些,水面浮着几片菜叶。母亲见我回来,忙说:“今晚我煮饭,你们歇着。”
她动作利索,半小时就端出三菜一汤:蒜蓉青菜,西红柿炒鸡蛋,马铃薯炖豆角,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香味厚实。
吃饭时,薛文博说起公司的事:“今日行政部又在群里发告诉,说卫生间废物篓老是被硬纸壳堵住。保洁大姐诉苦好几次了。”
“嗯,有人把用过的纸巾晒干了,又当废纸扔进去。”薛文博夹了块鸡蛋,“说了好屡次,公共卫生要留意。那纸巾沾了水又晒干,细菌最多。”
我看见她把咱们擦过嘴的纸巾,和自己用过的一张,当心地摊开,放在暖气片周围的窗台上。
我走到客厅,看见母亲正蹲在阳台角落里,把几张半干的纸巾细心叠好,塞进她带来的那个手缝布袋里。
薛文博在书房加班。我倒了杯水给他送去,他正在核对一份报表,计算器按得噼啪响。
他喝了一口水,眼睛没脱离屏幕:“对了,你跟妈说一下,卫生间那卷纸快用完了,柜子里还有新的。别省着用。”
我悄然推开一点——母亲还没睡,她靠在床头,就着床头灯朦胧的光,正在缝什么东西。
我悄然退回走廊。卫生间里,那卷卫生纸的确下去了一大截,但纸篓里只要两个小纸团。我翻开镜柜,新的一卷纸还好好放在里边。
回到床上,我好久没睡着。薛文博在周围宣布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外偶然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,很快消失。
薛文博不必上班,睡到九点多才起。母亲现已熬好了小米粥,蒸了馒头,还拌了一小碟咸菜。
超市里,母亲推着购物车,眼睛一向盯着价签。薛文博拿了一盒精品排骨,母亲看了眼价格,小声说:“这么贵,吃一般肋排就行。”
走到卫生用品区,薛文博拿了两提卷纸,品牌是咱们常用的那种,十二卷一提。母亲看了看周围促销区八卷一提的实惠装,伸手摸了摸纸的厚度。
“那个质量不可,掉纸屑。”薛文博把实惠装放回货架,“纸要用好的,皮肤触摸的东西。”
结账时,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,翻开,里边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。“我来付菜钱。”她说。
电视里,董永和七仙女在槐荫树下拜天地。母亲遽然动身:“我去把衣服晾了。”
我退出来,走到阳台。母亲正在晾薛文博的一件衬衫,她用手把衣领、袖口都抻得平平整整。
“随手的事。”母亲挂好最终一件,回身看我,“梦欣,我深思着,下周二就回去吧。”
“家里鸡呀狗呀的,离不开人。”母亲说,“你弟虽然在外头打工,保不齐何时回来看看,家里不能没人。”
“没有没有,”母亲急速摆手,“文博挺好,会过日子。妈便是……住不惯。这床太软,睡得腰疼。暖气也太干,喉咙冒烟。”
“那卷纸,才五天下去一多半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了下纸篓,里边有些纸……像是擦过其他东西又扔回来的。”
“我不是嫌费纸,”他转过身对着我,“我是忧虑卫生问题。用过的东西,再放回公共区域,不卫生。”
“节约是功德,”他说,“但得有尺度。你看那桶水,阳台那些废纸……梦欣,咱们是过日子,不是熬日子。”
“天也冷了,”薛文博持续说,“妈不是说睡不惯暖气房吗?老家的火炕睡着舒畅。要不……就让妈早点回去吧,省得她在这儿也不自在。”
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,想起母亲哼黄梅戏时悄悄晃动的膀子,想起她把废纸叠好收进布袋时细心的神态。
云层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母亲只背了那个帆布包,两个编织袋她都留下了。“马铃薯你们慢慢吃,豆角干了,能放。”
薛文博开车,我陪母亲坐在后座。一路无话。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,掌管人声响轻捷,预告着晚间有雨。
“这里边,”她声响很轻,“有些纸巾,我晒干了,洁净的。你们要是……擦擦灰啥的,还能用。”
“文博是个会过日子的,”母亲打断我,拍了拍我的手,“会过日子好。你们好好过,妈就定心了。”
她朝咱们摆摆手,回身往候车室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风吹起她斑白的头发,她抬手捋了捋,然后把那个帆布袋紧紧抱在怀里。
薛文博发起车子,雨刷器开端左右摇摆。雨点细密地打在挡风玻璃上,很快连成一片。
“可能是咱们照料不周。”他打了转向灯,“下次再来,提早说,我组织时刻带她处处转转。”
红灯变绿。薛文博踩下油门,车子滑入雨幕。我把当票副联塞回布袋最底层,手指触到那些干硬的纸巾,边际有些剌手。
纸卷散开了些,显露里边几层洁净的纸芯。我盯着它看了好久,直到澡堂水声中止。
“梦欣啊,我是妈。”婆婆的声响通过扬声器传出来,洪亮嘹亮,“下周三我曩昔住几天,看看你们小日子过得怎么样。”
“儿子,我周三下午到,高铁票买好了。不必接,我打车曩昔就行。对了,床布被套给我换套新的,你们年轻人用的那些色彩太暗,我喜爱素净的。还有,我带了点海参和燕窝,得放冰箱……”
“估量是想来看看。”薛文博走进卧室,翻开衣柜,“客房那套被褥得换。妈睡觉浅,喜爱硬的床垫,得加层棕垫。”
被褥上还有淡淡的、母亲带来的皂角滋味。我接过来,塞进衣柜最上面的储物格。薛文博现已拿出另一套全新的天丝四件套,浅米色,标签还没拆。
第二天,薛文博提早下班,拎回来两大袋东西。进口车厘子、澳洲牛排、野生海鱼,还有一箱矿泉水。
“妈这次来,开支不小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海参要发,得买专门的容器。燕窝得炖,还得配冰糖。床垫明日得叫人送过来,加急费用……”
她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,拎着一个精美的拉杆箱,另一个手上是某品牌的纸袋,里边装着礼盒。妆容精美,头发烫着得当的卷。
她环视客厅,目光在电视机旁的绿萝上停留了一下,“这植物该修了,叶子都黄了。”
婆婆走到沙发边坐下,拍了拍坐垫:“这沙发也该换了,坐深不可,对腰欠好。”
我把泡好的茶端曩昔。婆婆接过来,没喝,先看了眼茶杯:“这杯子花样太乱,换套素净的。”
每道菜上来,她都先尝一口,然后点评:“虾仁不可弹,豆腐火候过了,肉太甜,汤不可鲜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,就知道外卖外卖,不健康。”婆婆夹了块肉给他,“多吃点,看你最近瘦了。”
吃完饭回到家,婆婆翻开带来的礼盒:两盒野生海参,一盒燕窝,还有一套贵重的护肤品。
婆婆动身观赏房间。走到客房,她按了按床垫:“太软。我腰欠好,睡不了这么软的。”
“窗布色彩也深,压抑。”婆婆摆开窗布看了看,“明日我去挑块淡色的,换上。”
观赏完,婆婆坐在沙发上,翻开电视。戏剧频道正好在放黄梅戏,是《天仙配》的另一个选段。婆婆拿起遥控器,换了台。
夜里,我躺在床上,听见近邻客房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响:“到了到了,挺好的……儿子媳妇都孝顺……便是房子小了点儿,客厅转不开身……嗯,住几天就回……”
薛文博现已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我侧过身,看着窗外。城市的夜空是暗赤色的,看不见星星。
“年岁大了,睡不着。”婆婆没回头,持续擦,“你们这厨房多久没深度清洁了?油渍都渗进缝隙了。”
她擦完灶台擦油烟机,擦完油烟机擦冰箱门。一包四十抽的湿巾,半小时去了多半。
“她弄不洁净。”婆婆总算停手,把最终一个湿巾团扔进废物桶,“你看这缝隙,得用专业清洁剂。明日我去买。”
早饭是婆婆做的:煎蛋,烤面包,牛奶麦片。煎蛋只煎一面,面包烤得焦黄,麦片是进口的,包装满是英文。
饭后,婆婆开端查看卫生间。她拧开水龙头,试了试水温,又按了按马桶冲水按钮。
“别回头,就今日。”婆婆拿出手机,“我让人送过来。还有,卫生间这卷纸不可,太糙。”
她从柜子里拿出咱们常用的那种纸,抽了一张,在手里揉了揉:“掉粉。得用纯竹浆的,柔软,不伤皮肤。”
“通通风,去去味儿。”婆婆站在窗前,“你们这房子,多久没彻底通风了?一股子……烦闷味儿。”
“她那个人啊,”婆婆拿起遥控器换台,“便是太省。省了一辈子,也没见省出个金山银山。”
“过日子不能光省,”婆婆持续说,“该花的得花。你看文博他爸当年患病,我便是该查看查看,该用好药用好药。钱不可?借啊。人没了,省下再多钱有什么用?”
薛文博回来了,拎着大包小包。婆婆动身去接,翻开袋子查看:“这肉馅肥了,韭菜也不新鲜。你们买东西不会挑。”
回到家,婆婆指挥薛文博换窗布。我在厨房预备晚饭,听见客厅传来他们的对话:“左面高点……不对,再低点……好了,固定。”
“你呀,不挑。”婆婆放下筷子,拿起纸巾擦了擦嘴,团起来扔桌上,“对了,明日我去看看你爸那套老房子,租客说水管有点问题。”
夜里,薛文博在书房,很晚都没出来。我起来喝水,通过书房门口,听见里边传来计算器按键声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规则,短促,像某种心跳。
我退回卧室,躺在床上。月光重新换的窗布缝隙漏进来,在墙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。很薄,很冷。
客厅里,婆婆如同起来了。我听见倒水的声响,然后是她打电话的声响,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
出租车停在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门口。高楼外墙斑斓,爬山虎枯黄的藤蔓贴在墙面上,像干枯的血管。
婆婆脱了高跟鞋,换上自带的拖鞋,蹲下身查看。她用手摸了下水管接头,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渍。
“胶垫老化,换一个就行。”她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簿本和笔,“我记一下,回头让文博来换。”
婆婆开端在房子里散步。客厅很小,家具都是旧的。墙上贴着小孩子的涂鸦,用胶带粘着,边际现已卷起。
“我知道。”婆婆打断她,持续查看窗户、门锁、灯具。她看得很细心,不时在小簿本上记几笔。
“这房子,”她遽然说,“是文博他爸单位分的。当年可不简单,排队排了三年。”
婆婆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走到床头柜前,翻开抽屉看了看,空的。又蹲下身,看了看床底。
查看完,婆婆对女孩说:“问题不大,周末我让人来修。你们留意点,别乱动水管。”
脱离时,婆婆在楼下站了一瞬间,仰头看这栋楼。她今日没化装,眼角的皱纹很深,在阴天灰白的光线下,像刻上去的。
“当年搬进来时,文博才八岁。”她声响很轻,“他爸用自行车一趟趟驮东西,我抱着文博在楼劣等。那时候觉得,有个自己的窝,真好啊。”
风吹起她额前的头发,显露那片皮肤比脸上别的的当地白一些,是终年被头发盖着的原因。
过了好久,她才回身,走向出租车。上车前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目光很杂乱,我说不清是什么。
吃饭时,婆婆说起老房子的事:“水管要换,墙面要刷,灯也得换。租客小姑娘不懂事,弄得杂乱无章。”
“嗯,该修的修,该换的换。”婆婆夹了块白切鸡,“房子这东西,你不对它好,它就给你找麻烦。”
饭后,婆婆说累了,要睡午觉。她进客房前,回头说:“文博,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鱼。”
他点点头,开端处理鱼。动作娴熟,刮鳞,去内脏,清洗。水龙头开得不大,水流细细的。
鱼处理好了,他放在盘子里,用料酒和姜片腌着。然后开端切葱姜蒜,刀落在案板上,宣布规则而轻捷的嗒嗒声。
饭后,婆婆看电视,我和薛文博拾掇碗筷。在厨房,他低声说:“我九点左右走。”
“礼物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放书房了。给妈的燕窝和海参,她又带了些回去。这些是……别的预备的。”
八点半,薛文博进书房,关上门。我陪婆婆在客厅看电视,是婆媳调停节目。两个女性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,掌管人在中心劝。
九点整,书房门开了。薛文博走出来,手里拎着两个暗赤色礼盒。盒子很大,绸带系得精美。
我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靠在门后,心跳得很快。大约过了五分钟,我听见婆婆动身去卫生间的声响。
我摆开衣柜,从最底层拿出母亲留下的那双布鞋。鞋底薄,踩在地上基本上没有声响。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和手机。
出租车司机技能不错,一向隔着两三辆车的间隔跟着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撤退,霓虹灯的光带连成一片含糊的五颜六色河流。
车上了高速。指示牌显现的方向,让我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那是我老家的方向。路程数字一跳一跳地添加:50公里,80公里,100公里……
深夜的高速路很空阔,只要零散几辆大卡车。薛文博的车一向开在最里侧车道,速度稳定在一百二左右。
车又开了半小时,下了高速。了解的省道,路两头是光溜溜的杨树。冬季砍去了枝丫,只剩下直挺挺的树干,在车灯照射下像一排排放哨的战士。
进入县城时,现已是夜里十一点多。街上简直没人,店肆都关了门,只要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下车时凉风一吹,我打了个颤抖。布鞋太薄,寒气从脚底直往上钻。我裹紧外套,箭步走进老街。
薛文博的车停在当铺对面。他没下车,就坐在驾驭座里,车窗关着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含糊的剪影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我才看见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。树下,薛文博的车停在那里。
我躲在一户人家的柴垛后边,远远看着。薛文博拎着礼盒,站在我家老屋的院门外。院门紧锁,屋里没有灯——母亲应该现已睡了。
最终,他把两个礼盒悄然放在门口的石墩上。石墩是父亲当年从河里搬回来的,外表被磨得润滑。
放好礼盒,薛文博往撤退了两步。然后,他对着黑漆漆的窗户,慢慢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然后他回身上车。引擎发起的声响在幽静的夜里分外尖锐。车灯亮起,调头,驶向来时的路。
等车尾灯彻底消失在村路止境,我才从柴垛后走出来。脚现已冻得麻痹了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。
走到院门口,石墩上的两个礼盒在月光下泛着暗赤色的光泽。绸带系得很精美,是专业的礼品店方法。我蹲下身,摸了摸盒子外表。凉的。
回身往回走。来时四十分钟的路,回去走了一个多小时。天快亮时,我才走到县城,找了个小旅馆,开了间钟点房。
房间很粗陋,被子有股霉味。我倒在床上,鞋都没脱。布鞋底现已磨得更薄了,脚底板辣地疼。
床头柜上,电子设备屏幕亮了一下。是薛文博发来的微信:“公司事多,通宵了。早上回。”
最下面一层是过期的专业书籍和旧杂志。我一本本拿出来,翻看夹页,又放回去。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层是家庭相册和文件盒。相册里是咱们成婚以来的相片,按年份摆放。文件盒里是房产证、保险合同、体检陈述。整整齐齐。
第三层是他的专业书和工具书。我抽出一本厚厚的《工程建造价格管理》,翻开。册页很洁净,只要少量几页有铅笔做的记号。
正要放回去时,我看见了书橱最里侧,紧贴着墙面的当地,有一个小小的缝隙。不细心看底子发现不了。
是一个铁皮饼干盒。绿色漆面现已斑斓,边角有些生锈。盒盖上印着“牛奶饼干”的字样,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。
首要看到的是一叠泛黄的纸。最上面是一张病历复印件,患者名字:薛向东。确诊:肝恶性肿瘤晚期。日期:八年前的一月。




